草海之滨彝族阿普用歌声传递爱恨情仇威宁非遗传承人教孙子唱山歌记录彝家儿女真实生活故事
清晨的威宁草海，雾气还没散尽，湖面上的水鸟已经开始盘旋。68岁的张阿普坐在自家院子的石凳上，手里捻着一根狗尾巴草，眼神望向远方的湖面。他孙子小虎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腰：”爷爷，今天教我说哪首歌呀？”
张阿普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草海的涟漪一样漾开。他拍拍孙子的头：”今天教你唱我们彝家人的老调子，唱那些祖辈传下来的故事。”
这已经是他教孙子唱山歌的第15个年头了。
一个老人和一片海的缘分
张阿普是威宁彝族回族苗族自治县龙街乡人，出生在草海边的一个小村庄。小时候，他跟着爷爷学会的第一首山歌是《开山歌》：”哎——开山歌啰，开山歌——草海的水哟清又清，彝家的儿女心连心——”
那时候，山歌是彝家人生活的一部分。春耕秋收，婚丧嫁娶，节庆祭祀，哪一样离得开山歌？阿普说：”我们彝家人不会说话就唱歌，想什么唱什么，高兴唱，难过也唱，唱出来心里就舒服了。”
草海是贵州最大的高原淡水湖，也是国际重要湿地。湖水清澈，候鸟成群，彝族先民在这里繁衍生息了上千年。阿普小时候，每到农闲时节，附近的彝家人就会聚到草海边，对着湖水对歌。男唱女和，你问我答，一唱就是半天。
“那时候可热闹了。”阿普回忆起来，眼里闪着光，”谁家有了喜事，就在寨子里喊一声，大家自带干粮，到草海边唱歌跳舞，能唱到太阳下山。”
现在不一样了。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草海边很少能看到那么多人对歌的场景。但阿普不觉得孤单，因为他找到了一个传承者——他的孙子小虎。
爷爷的歌声里有什么故事
小虎今年17岁，在威宁县城读高中。每次放假回来，阿普都会拉着他学唱山歌。
“这首歌叫《阿妹嫁人》，是唱给出嫁姑娘听的。”阿普一边唱一边解释，”彝家人嫁女儿，娘家人都要唱送嫁歌，表达对姑娘的不舍和祝福。”
他清了清嗓子，苍老的嗓音在山谷间回荡：
“哎——阿妹哟阿妹，你的眼泪像草海的雨， 娘家的房子你住够了，婆家的日子你要过好。 阿妹哟阿妹，莫忘记阿妈的话， 丈夫面前要顺从，公婆面前要孝敬——”
小虎跟着学，声音还有些稚嫩，但阿普听得格外认真。唱完一段，他会停下来，给孙子讲这首歌背后的故事。
“我年轻的时候，村里有个姑娘叫阿英，长得漂亮，歌唱得好。可她爸要把她嫁到很远的地方，她不愿意。”阿普的语气沉了下来，”那天晚上，她跑到草海边，唱了一整夜的歌。第二天早上，人们在湖边找到了她，她已经不省人事了。”
小虎听得愣住了。他从小听爷爷唱山歌，但很少听爷爷讲歌里的故事。
“后来呢？”小虎问。
“后来她爸心软了，把婚约退了。”阿普叹了口气，”但她的嗓子再也唱不出那么好的歌了。那首歌我就改了几句，变成了现在的《阿妹嫁人》。”
阿普说，每一首彝家山歌背后，都有一个真实的故事。有的是爱情，有的是亲情，有的是对生活的感慨，有的是对不公的抗争。山歌不只是旋律，更是彝家人记录生活的方式。
山歌里的爱恨情仇
在彝家人的山歌里，什么都能唱。
“我们彝家人唱歌，不分场合，不分内容。”阿普说，”高兴的时候唱，悲伤的时候唱，生气的时候也唱。歌就是我们的嘴巴，心里的话唱出来，比说出来还痛快。”
他给小虎唱过一首《骂情郎》：
“哎——情郎哟情郎，你说话像刀子， 昨天说爱我，今天就不认账。 草海的水再深，深不过我的心， 你今天负了我，我日日后头恨你长——”
“这首歌是唱给负心汉听的。”阿普笑着解释，”我们彝家的姑娘，喜欢就大胆唱，不喜欢也敢唱出来，不像有些地方的姑娘，憋在心里不敢说。”
他还唱过一首《思娘》：
“哎——阿妈哟阿妈，你在天上好不好？ 儿想你想得眼睛肿，想你想得心发慌。 草海的风吹过，吹不进你的眼， 儿唱的歌你听不到，儿心里的话谁人讲——”
唱到这里，阿普的声音有些哽咽。小虎的奶奶去年去世了，阿普很想念她。
“这首歌是我唱给我老婆的。”阿普抹了抹眼角，”她走的那天，我在她床边唱了一晚上。她说，阿普啊，你唱得真好听，我听着不害怕了。”
小虎紧紧抱住爷爷。他从来不知道，爷爷的歌里藏着这么多故事，这么多情感。
非遗传承人的责任
张阿普是威宁县级的彝族山歌非遗传承人。2018年，他被评为非遗传承人，那一刻他有些恍惚：”我一个唱山歌的，也能成传承人？”
但慢慢地，他明白了这份荣誉的重量。
“山歌不能断在我们这一辈手里。”阿普说，”现在年轻人都不爱唱了，有的连听都不愿听。如果不教给小虎，这些歌就真的没了。”
小虎是阿普的独孙，也是他唯一的传承人。从6岁开始，阿普就教孙子唱山歌。那时候小虎还不懂事，只想着玩，阿普就一边打他一边唱：”唱！不唱不打你！”
“小时候最怕爷爷逼我唱山歌。”小虎现在回想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有一次我在学校被同学欺负，回家后爷爷问我为什么闷闷不乐，我说出了事，爷爷说，你唱歌啊，唱出来就不委屈了。”
“我当时觉得爷爷傻，唱歌能解决啥？”小虎说，”但现在想想，爷爷是对的。那次我唱了一首《不怕痛》，把心里的委屈都唱出来了，第二天去学校，我敢跟那个同学说话了。”
阿普教孙子唱山歌，不只是教他怎么唱，更是教他怎么做人。
“彝家山歌里有规矩。”阿普说，”对长辈要尊敬，对同辈要友好，对姑娘要真诚。歌里唱什么，做人就要做什么。我教小虎，先教他做人，再教他唱歌。”
山歌与现代生活的碰撞
小虎上高中后，接触到了更多的东西。他会用手机听歌，会刷短视频，也会打篮球。阿普担心孙子渐渐忘了山歌。
“有一次我问他，你会唱《开山歌》吗？他说会，但记不清词了。”阿普有些失落，”我说，你记歌词的方式不对，你要唱，不能光看。”
小虎说，他其实挺喜欢爷爷唱山歌的。只是学校里有同学嘲笑他：”你爷爷都什么年代了，还唱这个？”
“我当时很生气，想跟同学吵，但爷爷跟我说，别理他们。”小虎说，”爷爷说，山歌是我们彝家的根，别人笑是因为他们不懂。等他们懂了，就笑了。”
现在，小虎开始主动跟爷爷学歌了。他会在周末去草海边，看着湖水，跟着爷爷唱。有时候他会想，自己将来也要把山歌唱下去。
“我想把爷爷教我的歌都学会。”小虎说，”以后我有了孩子，也要唱给他们听。”
阿普听了，眼眶有点湿润。他拍了拍孙子的肩膀：”好，爷爷等着你。”
草海边的歌声
傍晚时分，阿普带着小虎来到草海边。夕阳把湖面染成金色，几只白鹭在远处飞翔。
“爷爷，今天我们唱什么？”小虎问。
“今天唱一首新的。”阿普望着湖面，缓缓开口：
“哎——草海的水哟深又深，彝家的歌哟传万年。 阿普唱给小虎听，小虎唱给后人传。 祖辈的歌不能丢，彝家的魂不能散， 代代相传永不断，草海边的歌声永远在——”
小虎跟着唱，声音渐渐响亮。祖孙俩的歌声在草海上空回荡，惊飞了岸边的一群水鸟。
阿普说，他不知道还能唱多少年，但他知道，只要小虎还在唱，山歌就不会断。
草海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水汽和歌声，飘向远方。在威宁的彝族村寨里，还有像张阿普一样的老人，在用歌声传递着爱恨情仇，用山歌记录着彝家儿女的真实生活。
这些歌声，是历史的回声，是文化的传承，是一个民族最深的记忆。
后记：
彝家山歌是威宁彝族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据不完全统计，威宁彝族山歌有数百种调式，每种调式都有特定的使用场景和演唱内容。张阿普这样的传承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份宝贵的文化财富。如果你对彝家山歌感兴趣，不妨去威宁草海走走，听听那些在湖畔回荡的歌声，感受彝家人那份质朴而真挚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