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调研究所实地调研湖北民间传统音乐非遗保护与传承人培养现状
那天我跟着楚调研究所的老师们跑了一趟荆州,车窗外是江汉平原的稻田,稻穗已经泛黄,空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湿润味道。车开进老城区的时候,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楚剧唱腔,咿咿呀呀的,像是从另一个时空飘过来的。我忽然觉得,这些声音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它们是活的。
湖北这片土地,自古就有”楚声”的说法。《汉书·地理志》里写得很明白:”楚有江汉川泽山林之饶……信巫鬼,重淫祀。”什么意思呢?就是楚地人热爱歌舞,祭祀的时候必唱必跳。这种文化基因,一直延续到今天。楚调研究所的这次调研,就是想搞清楚一件事:湖北民间传统音乐这些”活着的遗产”,现在究竟怎么样了?
一、调研背景: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湖北的民间传统音乐资源有多丰富。仅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中,涉及音乐类的项目就有八十余项,涵盖楚剧、汉剧、荆州花鼓戏、黄梅采茶戏、湖北小曲、湖北大鼓、湖北琴曲、荆河戏、郧阳花鼓戏等剧种和曲种,还有大量的民歌、小调、器乐曲目散落在全省各个角落。
但这些遗产面临的处境,说实话,并不乐观。
楚调研究所所长李教授在调研动员会上说了一段话,我印象很深:”非遗保护不是把东西供起来,而是要让人继续唱、继续听、继续用。如果只有老人会唱、年轻人不会唱、小孩更不知道,那再丰富的曲库也是死库。”
这段话点出了问题的核心:传承断裂。
二、调研范围与方法
这次调研历时三个月,覆盖湖北十二个地市州,走访了四十七位传承人,涉及二十八个非遗音乐项目。研究方法包括:
- 实地访谈:深入传承人的工作场所和生活环境,记录他们的口述史
- 田野录音录像:对传承人的唱段、演奏进行全程记录
- 问卷调查:向地方文化馆、学校、社区发放问卷,收集数据
- 参与式观察:研究者跟随传承人参与日常练习、演出活动
调研团队还建立了一个”楚调民间音乐数字档案库”,所有采集的音频、视频、文字资料都进行了数字化归档,方便后续研究和传播。
三、湖北民间传统音乐非遗保护现状
3.1 取得的成效
从调研结果来看,过去十年湖北在非遗音乐保护方面确实做了不少工作:
一是政策法规逐步完善。 《湖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条例》《关于实施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发展工程的意见》等文件相继出台,各地市也制定了配套措施,非遗保护有了制度保障。
二是传承人认定体系基本建立。 截至目前,湖北全省已认定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九十二位,省级传承人三百余位,市级和县级传承人数量更多。这些传承人是民间传统音乐最重要的载体。
三是记录和整理工作持续推进。 湖北省非遗保护中心组织编纂了《湖北民间歌曲集成》《湖北民间器乐曲集成》《中国戏曲音乐集成·湖北卷》等大型文献,许多濒危曲种得到了系统性的记录。
四是传播渠道逐步拓宽。 一些地方通过”非遗进校园”、文化节庆活动、短视频平台等方式,让民间音乐有了更多的曝光机会。
3.2 存在的问题
但问题同样突出,调研中暴露出的矛盾主要集中在以下几个方面:
传承人老龄化严重。 这是最普遍的问题。在走访的四十七位传承人当中,平均年龄六十八点三岁,六十岁以上的占百分之七十二。一位荆州花鼓戏的老艺人对我说:”我唱了一辈子,会唱的人越来越少,听得懂的人也越来越少。”
传承方式单一,断层风险大。 目前湖北民间传统音乐的传承主要依靠家族传承和师徒传承,方式比较传统。年轻一代学习意愿不强,能够坚持下来的人更是凤毛麟角。在调研中,我们遇到一位汉剧传承人,他带过的十几个徒弟,现在还在从事这个行业的,只剩下三个。
保护经费不足,基层力量薄弱。 虽然省级层面有专项资金,但到了市县级,很多地方的非遗保护工作经费严重不足。一个县级文化馆可能只有一到两个人负责非遗工作,要管的项目却不少,力不从心是常态。一位县文化馆的负责人说:”我们的预算一年只有十几万,连录音设备都买不起好的,更别提系统性的保护了。”
活态传承面临挑战。 许多民间音乐项目与特定的地域文化、民俗活动紧密相连。当传统的社区结构发生变化,原有的民俗活动减少或消失,这些音乐就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壤。比如湖北的”打莲厢”,原本是在节庆活动中表演的民间歌舞,现在农村的节庆活动越来越少,这种艺术形式就很难找到演出机会。
数字化保护水平参差不齐。 虽然数字档案库已经建立,但各地的数字化水平差异很大。一些发达地区已经实现了高清音频视频采集、元数据标注,而一些偏远地区连基本的录音设备都不齐全,数字化工作刚刚起步。
四、传承人培养现状分析
传承人培养是非遗保护的核心环节。调研中,我们重点关注了这个领域的问题。
4.1 当前培养模式
目前湖北民间传统音乐的传承人培养主要有以下几种模式:
家庭内部传承。 这是最传统的方式,往往是一个家族几代人从事同一门艺术。比如恩施的土家族打溜子,很多家庭都是父子相传、祖孙相授。这种方式的好处是情感纽带强、技艺传承系统,但局限性也很明显——传承范围窄、选择性小。
师徒传承。 老艺人收徒弟,口传心授。这种方式灵活自由,但在现代社会中面临着时间成本和经济成本的双重压力。很多年轻人不愿意投入大量时间学习一门”看不到出路”的艺术。
学校教育传承。 近年来,湖北多所艺术院校和中小学开展了非遗音乐进校园活动。湖北省艺术研究院与多所学校建立了合作,邀请传承人进入课堂授课。这种方式覆盖面广,但教学内容往往经过改编,与原生态有一定差距。
传承人工作室。 一些地方建立了传承人工作室,为学员提供系统的学习环境和一定的经济补贴。比如武汉的汉剧传承中心,每年招收学员,进行专业训练。
4.2 培养过程中遇到的问题
调研中我们发现,传承人培养面临以下突出问题:
学艺动力不足。 一位年轻的楚剧学员告诉我们:”我学这个不是为了当明星,而是觉得这东西快失传了,想把它留下来。但说实话,学戏很辛苦,收入也不高,家里人也不支持。”这反映了一个普遍现象:民间传统音乐的学习成本较高,而回报相对较低,难以吸引年轻人长期投入。
培养体系不够系统。 虽然有一些学校和教育机构在尝试系统化培养,但整体上缺乏统一的教学大纲和评价体系。不同地区、不同传承人的教学内容差异很大,有的注重唱腔,有的注重表演,有的侧重伴奏,缺乏标准化的教学框架。
资金支持不够稳定。 许多传承人在培养学员时缺乏稳定的经费支持。学员的学费收入微薄,难以维持生活。一些老艺人表示,如果不是因为对这门艺术的热爱,很难坚持下去。
演出机会有限。 学员学成之后,往往面临”毕业即失业”的困境。民间传统音乐的演出市场有限,特别是地方小剧种,演出机会更少。这进一步打击了年轻人学习的积极性。
五、典型案例
调研中遇到了不少感人的故事,我挑几个印象深刻的来讲。
案例一:荆州花鼓戏传承人周师傅
周师傅今年七十三岁,是荆州花鼓戏的省级传承人。他十二岁开始学艺,跟着一位老艺人学了整整十年。他说荆州花鼓戏有它的独特之处:”我们湖北的花鼓戏,跟湖南的、江西的不一样。我们的唱腔更婉转,更注重情感表达,这叫’楚声遗韵’。”
周师傅现在带了几个徒弟,最多的时候有十几个。但他很焦虑:”这些孩子,有几个能坚持下来的?我看啊,最多能留下两三个。”他每天都会去公园练嗓,哪怕没人听,也要坚持唱。问他图什么,他说:”总得有人唱,这声音不能断啊。”
案例二:恩施土家族打溜子
恩施的土家族打溜子是一种独特的器乐形式,主要由锣鼓组成,节奏复杂、变化丰富。调研中,我们遇到了一位七十多岁的老艺人,他的家族已经传承了六代。老艺人说,以前打溜子是土家族婚礼、节庆活动中必不可少的,现在这些活动少了,打溜子的演出机会也少了。
但让人欣慰的是,近年来恩施州加强了对打溜子的保护,一些中小学开始引进打溜子课程,还举办过专门的比赛。老艺人说:”看到孩子们学,我就觉得有希望。”
案例三:湖北小曲传承人刘女士
湖北小曲是一种说唱艺术,流行于江汉平原一带。刘女士是市级传承人,今年五十八岁。她告诉我们,湖北小曲最大的问题是”听不懂”:”现在的年轻人,听惯了流行歌曲,对这种慢节奏的说唱艺术没兴趣。但我们不能放弃,得想办法让现代人接受。”
她正在尝试把湖北小曲和现代音乐元素结合,创作新的曲目。虽然反响不一,但这种创新尝试值得肯定。
六、对策与建议
基于调研结果,楚调研究所提出以下建议:
一、加强传承人扶持力度。 建议提高传承人的补贴标准,建立阶梯式补贴机制,根据传承人的年龄、带徒数量、教学成果等给予不同档次的补贴。同时,为传承人提供医疗、养老等保障,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
二、完善传承人才培养体系。 建议教育部门和文化部门协同,制定统一的民间音乐教学大纲,编写适合不同年龄段的教材。同时,在艺术院校开设民间音乐专业方向,培养专业传承人才。对学员提供奖学金和就业支持,提高学艺的积极性。
三、推动数字化保护与传播。 加快数字化保护步伐,对濒危曲种进行抢救性记录。建立完善的数字档案库,实现资源共享。同时,利用短视频、直播等新媒体平台,扩大民间音乐的传播范围和影响力。
四、激活民间音乐的活态传承。 鼓励民间音乐回归生活,与节庆、礼仪等民俗活动相结合。支持传承人走进社区、学校、企业开展演出和教学活动。探索民间音乐与旅游、文创等产业的融合发展,增强其自我造血能力。
五、加强跨区域协作。 湖北民间音乐与周边省份的同类艺术形式有很多共通之处,建议加强与湖南、江西、河南等省份的协作,共享资源,共同推进非遗保护工作。
七、调研后的思考
从湖北回来之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非遗保护的最终目标是什么?
我以为,不是为了把传统音乐锁进博物馆的玻璃柜里,而是让它在现代生活中继续”活”下去。有人唱,有人听,有人从中获得美感和力量。这才是非遗保护的意义。
调研中有一位老艺人的话让我印象深刻。他说:”我不怕自己活不久,我怕的是我走了,这门艺术就没人会了。”这句话很朴实,但背后的重量让人心头一沉。
保护民间传统音乐,需要社会各界共同努力。政府要投入资源,学校要培养人才,媒体要传播推广,公众要参与和支持。只有这样,楚地的千年歌声才能继续流传下去。
这次调研让我对湖北民间传统音乐有了更深的了解,也让我更加坚定了保护这些文化遗产的决心。希望更多的人能关注这个问题,为这些”活着的遗产”贡献一份力量。
注:本文基于楚调研究所实地调研资料整理,调研时间跨度为2023年9月至12月,覆盖湖北十二个地市州,调研对象包括传承人、文化馆工作人员、学校师生等。文中涉及的人物和案例均已做匿名化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