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问一个在浙江景宁或者福建宁德山区长大的孩子,畲歌是什么?他可能会眨眨眼,或者干脆摇摇头。但如果你问他们的阿婆,那位头发花白、眼角堆满皱纹的老人,她可能会眯起眼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哼出几句高亢悠扬的曲调——那是“盘歌”,是“哭嫁歌”,是刻在他们骨头里的记忆。
然而,现实往往比山歌苍凉。曾经响彻云山的畲歌,如今正面临着一种无声的“断代”。我们常说要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但“保护”这两个字背后,藏着多少无奈?今天,我们就来聊聊这个看似遥远,实则关乎文化根脉的沉重话题:畲歌,究竟怎么了?我们又该往哪里走?
一、 山风不再:畲歌传承的“断崖式”困境
畲族,这个自称“山哈”(山里人)的民族,没有自己的文字,他们的历史、法律、伦理、爱情,全靠口耳相传。畲歌,就是畲族的“百科全书”。
1. 语言载体的流失:唱不出来的乡愁
畲歌大多用畲语演唱。畲语属于苗瑶语系,与汉语差异巨大。这就带来了一个致命的矛盾:老阿婆会唱,但孙子听不懂。
我在调研时遇到一位72岁的畲族老人张阿婆,她能一口气对唱三小时的《高皇歌》。但当她问起正在读初中的孙子:“你知道爷爷为什么唱这首歌吗?”孙子摇摇头,一脸茫然。孙子会说普通话,甚至英语,但听不懂畲语歌词里蕴含的深意。当语言消失,歌声就变成了无意义的音节堆砌。这不是孤例,而是普遍现象。随着城镇化推进,畲族村寨的年轻人外出务工,普通话成为唯一通用语,畲语在日常生活中的使用场景急剧萎缩。
2. 传承方式的断裂:从“对歌”到“表演”
传统的畲歌传承,发生在特定的生活场景中:节日庆典、红白喜事、恋爱对唱。那时候,歌是生活的一部分,是对话的工具,是情感的宣泄。
但现在,这些场景正在消失。
- 婚嫁简化: 以前婚礼要唱三天三夜,现在几十分钟搞定。
- 恋爱自由: 以前“盘歌”是青年男女互诉衷肠的方式,现在大家刷手机、谈恋爱,谁还对歌?
- 节日商业化: 剩下的只有“三月三”等少数节日,而歌从“参与式”变成了“观赏式”。年轻人被迫穿上民族服装,站在舞台上表演,却并不理解歌词内涵。这种“舞台化”的传承,抽空了畲歌的灵魂。
3. 传承人的老龄化与断层
目前,能完整演唱长篇叙事歌(如《高皇歌》、《祖源歌》)的传承人,大多是60岁以上的老人。据最新统计,国家级和省级畲歌传承人平均年龄超过65岁。一旦这些老人离世,许多珍贵的曲目可能永远失传。而年轻的传承人数量极少,且多数是为了职称或补贴才学习,缺乏内在驱动力。
例子: 我曾采访过一位省级传承人蓝老师,他苦笑说:“教学生?没人愿意学。他们嫌苦,嫌累,嫌没用。你说这歌能当饭吃吗?不能。但没了它,我们还叫什么畲族?”
二、 学术殿堂的“象牙塔”:民族音乐研究的错位与反思
面对传承困境,学术界并没有袖手旁观。过去几十年,大量学者深入畲族村寨,进行采风、记谱、整理。成果丰硕,但也存在一些问题。
1. 从“活态”到“死谱”的异化
民族音乐学的核心任务是记录和研究音乐。但在实际操作中,很多研究将畲歌从生活语境中剥离,转化为五线谱或简谱,记录在论文或专著里。
- 问题: 谱子记下来了,但唱法、韵味、即兴部分、表演场合、社会功能,全部丢失。畲歌的精髓在于“依字行腔”、“长短句自由”,这些在固定节拍的五线谱中很难准确表达。
- 后果: 学术研究变成了“博物馆式”的收藏,而非“活化”的传承。学者们得到了数据,但社区失去了活力。
2. 研究者与传承人的“权力不对等”
在很多采风过程中,学者是主导者,传承人是“被采集者”。学者问,老人答;学者录,老人唱。这种单向的知识提取,往往忽视了传承人的主体性和当代需求。
- 例子: 某高校团队在景宁采风,录制了100首畲歌,但最终成果是一本人人买不起的学术专著。当地村子里的年轻人,依然不知道自己的歌该怎么唱,只是觉得“那是老祖宗的东西,跟我要过上好日子有什么关系?”
3. 理论脱离实践:研究出路在哪里?
当前的民族音乐研究,存在“重理论、轻应用”、“重记录、轻传承”的倾向。很多研究止步于发表在期刊上,成为学术界内部的自嗨,未能转化为有效的传承动力或教育资源。
我们需要反思: 民族音乐研究的最终目的,究竟是为了发表多少篇论文,还是为了让这些歌声继续在山间回响?
三、 破局之路:从“抢救”到“活化”的多维探索
困境虽重,但希望犹存。近年来,一些地方开始探索畲歌传承的新路径,将学术研究与社区实践相结合,试图找到一条“活态传承”的出路。
1. 教育融入:让畲歌走进校园
这是目前最基础也最有效的手段之一。
- 编写乡土教材: 景宁等地已将畲歌纳入中小学音乐课程,编写《畲乡歌谣》等乡土教材。
- 双师课堂: 邀请传承人进校园,与音乐老师合作,教授学生不仅仅是旋律,更是歌词背后的文化和畲语发音。
- 例子: 浙江景宁的“畲歌进课堂”项目,不仅教孩子唱,还教他们理解歌词。孩子们学会了《采茶歌》,知道了畲族人勤劳节俭的传统;学会了《哭嫁歌》,理解了女性家庭的纽带作用。更重要的是,他们开始用畲语唱,语言得以复振。
2. 科技赋能:数字化保存与创新表达
科技不是冰冷的,它可以成为传承的翅膀。
- 数字档案库: 建立畲歌音视频数据库,利用AI技术进行语音识别和语义分析,为研究者提供方便,也为学习者提供资源。
- 新媒体传播: 抖音、B站上出现了一些年轻的畲族歌手,他们将畲歌与现代流行音乐、说唱结合,创作出《畲族说唱》、《山哈新唱》等作品,吸引了大量年轻粉丝。
- 例子: 一位95后畲族女孩,将传统畲歌《长歌》的旋律融入电子音乐,制作成MV,在网络上播放量破百万。评论中,年轻人说:“原来我们的歌这么酷!”这种“酷”的感觉,是传承最好的催化剂。
3. 社区参与:重建“歌”的生活场景
传承不能只靠学校,更要靠社区。要重建畲歌原有的社会功能,让它重新融入日常生活。
- 恢复民俗活动: 鼓励举办村级的“歌会”、“对歌节”,让年轻人重新体验“对歌”的乐趣,恢复其社交和情感交流功能。
- 文旅融合: 在旅游开发中,避免仅仅将畲歌作为表演项目,而是让游客参与“学歌”、“对歌”环节,体验畲族文化的魅力。收益反哺社区,激励传承人。
- 例子: 福建屏南的某个畲族村,恢复了传统的“三月三”歌会,邀请外地游客参与对歌比赛。输的人要喝酒,赢的人有奖品。现场气氛热烈,年轻人积极参与,因为这里有社交、有娱乐、有认同感。
4. 学术研究的范式转变:从“记录”到“合作”
学者们开始意识到,必须改变与社区的关系,从“提取者”变为“合作者”。
- 参与式行动研究: 学者与传承人、社区成员共同制定研究计划和传承方案,确保研究成果服务于社区需求。
- 应用导向: 研究不仅产出论文,还产出教材、APP、文创产品等,直接服务于教育和产业。
- 例子: 某大学音乐系与景宁县政府合作,建立了“畲歌传承实践基地”。师生不仅做研究,还定期下乡支教,帮助学校开发课程,培训教师。研究成果直接转化为教学实践,效果显著。
四、 结语:让山歌在新时代继续飞翔
畲歌的困境,是中国众多少数民族音乐乃至整个非物质文化遗产面临的共同挑战。它不仅仅是一首歌的问题,更是语言、文化、身份认同的问题。
从阿婆的山歌,到学术的殿堂,再到社区的活态传承,这条路并不平坦。但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重新关注自己的根,越来越多的学者开始走向田野,与社区携手,越来越多的科技手段为传承注入活力。
我们需要的,不是将畲歌封存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而是让它重新回到生活,回到人们的口中,回到心里。
当一个新的畲族孩子,不仅能用普通话流利地说话,也能用畲语深情地唱出祖先的歌谣;当年轻的歌手,能将古老的旋律与现代的节奏完美融合;当学术界的研究,真正惠及传承社区……那时,畲歌的山风,将再次吹遍群山,经久不息。
这不仅是畲族的幸运,也是中华多元文化宝贵的财富。让我们一起,为这首歌的未来,做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