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短视频带货到村寨巡演侗戏年轻人的传承与创新让非遗活起来
在贵州黔东南的群山深处,有一座被晨雾笼罩的侗寨。清晨六点,十八岁的吴小梅已经对着手机补好了口红的最后一笔,身后是祖母刚刚搭好的戏台——几根木柱撑起一块褪色的红布,戏台对面已经坐满了端着茶杯的乡亲。今天不是节庆,只是一场普通的村寨巡演,但她要把这场演出拍成短视频,发到自己的账号上。
这不是一个”传统与现代碰撞”的励志故事模板,而是一个真实发生在2024年夏天的日常片段。
侗戏:一曲唱了四百年的声音
侗戏诞生于清嘉庆年间,距今已有两百多年历史。它不像京剧那样有程式化的唱念做打,也不像昆曲那样讲究字正腔圆。侗戏的核心是”唱”——用侗语唱出故事,配以身段和简单的道具,在一方戏台上演绎忠孝节义、爱情离合。
我接触侗戏是从2019年的一次田野调查开始的。那天晚上在黎平县的寨子,我坐在一个破旧却整洁的木制戏台下,看着台上一对年轻艺人演《珠郎娘美》。女主人公被恶霸强占,男主人公被害,最后化为蝴蝶飞走。整个剧情没有一句配乐,全靠演员的清唱和木叶伴奏。奇怪的是,台下那些七八十岁的老人听得津津有味,甚至跟着轻轻哼唱。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样一个需要安静才能听懂的舞台艺术,在短视频时代还能活吗?
答案比任何人预期的都要好。
短视频时代的意外闯入者
2020年春节前后,侗戏传承人群体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们开始用抖音、快手拍摄演出片段。
第一个吃螃蟹的是龙胜各族自治县的侗戏演员杨再珍。她原本是一个普通的村寨教师,业余时间是村戏团的骨干。疫情让所有聚集活动暂停,戏团没法巡演,杨再珍闲着没事,就把平时排练的片段发到抖音上。没想到,一条《坐花街》的选段视频获得了三十万播放量,评论区里有人问”这是什么剧种”,有人留言说”唱到心里去了”。
这条视频成了转折点。
杨再珍后来告诉我,她一开始完全没有”运营”的概念:”我就想着,反正没人来看演出,拍下来发上网,也许能让更多人知道我们侗戏长什么样。”
但接下来的事情超出了她的想象。2021年,她收到了第一个品牌合作邀请——一个做民族服饰的电商团队,希望她穿着侗族盛装在短视频中展示侗戏唱段,为店铺带货。杨再珍犹豫了很久,最终答应了。那条视频发布后,店铺单日销量突破了两千件,杨再珍第一次因为唱戏赚到了钱。
这件事让很多侗戏年轻人看到了可能性。
从”没人看”到”直播带货”
2022年开始,贵州、湖南、广西交界一带的侗戏演员中,出现了一批”演员+博主”的双重身份者。他们白天在村寨里教孩子唱戏、排练剧目,晚上对着手机直播、剪辑短视频。
吴小梅就是其中的代表。她是黎平县某村戏团的台柱,同时也是粉丝超过十二万的抖音创作者。她的账号没有精致的运镜和滤镜,大多是直接拍演出实况或者后台准备的过程。但正是这种”原生态”的质感,反而吸引了大量观众。
2023年夏天,吴小梅做了一次尝试:她在演出间隙直播卖起了家乡的农产品。视频里,她一边化着戏妆,一边介绍手中的腊肉和糍粑,语言是夹杂了普通话的侗语。那条直播切片被剪辑成短视频发布后,播放量达到了八十万,店铺当天卖出三千多单。
这不是偶然。
在黔东南,像吴小梅这样的年轻演员已经超过四十人,他们中有人专门做非遗文化传播,有人靠带货维持戏团运营,还有人把短视频当作招生工具——很多县城的孩子看了他们的视频后,主动要求来学戏。
一位姓岑的戏团负责人跟我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以前我们愁的是没人来看戏,现在愁的是怎么把戏团的日子过下去。有了这些收入,孩子们愿意学,老艺人愿意教,这才是真正的传承。”
村寨巡演:短视频之外的根基
当然,侗戏的传承不能只靠手机屏幕。
我多次跟随戏团下乡巡演,亲眼见证了另一种”活态传承”的力量。侗戏的巡演通常叫”走寨”——戏团会在一个村子里演一晚上,第二天搬到下一个寨子,一圈走下来,可能涉及十几个村庄。
这种巡演模式有几个特点:
首先,戏目是固定的。每年春节到元宵节期间,各村轮流邀请戏团,剧目以《梅良玉》《牛良》《姜女下池》等经典为主,演员们需要把整本戏背下来,从头唱到尾。这需要极强的记忆力,也需要多年的训练。
其次,观演关系是亲密的。观众坐在戏台正面, sometimes 坐在台阶上, sometimes 站着看。但没人低头刷手机——至少在那个夜晚是这样。演到动情处,会有老人抹眼泪,会有孩子跟着哼唱。这种集体性的情感体验,是任何短视频都无法替代的。
第三,巡演本身就是一种社区仪式。戏团来了,全村人都觉得有面子。村民会主动腾出最好的堂屋给演员住,会拿出家里最好的酒菜招待。演出结束后,戏团成员会被热情地邀请留饭。这种人情往来,维系着村寨之间的文化纽带。
但问题是,年轻人越来越少愿意学戏了。
年轻人为什么愿意回来
2018年前后,黔东南地区的侗戏传承面临严峻危机。老艺人普遍年过六旬,而愿意学戏的年轻人寥寥无几。戏团成员老龄化严重,很多剧目面临失传。
转机出现在2020年之后。
短视频带货带来的经济收益,让学戏变成了一份”可以赚钱”的职业选择。2023年,我回访了黎平县的几所乡镇中学,发现一个现象:越来越多的学生开始主动学习侗戏。有的学校甚至将侗戏纳入了课后兴趣班。
吴小梅告诉我,她收的学生里有三个是县城里出来的孩子,他们的父母原本反对学戏,觉得”这玩意儿没前途”。但当他们看到吴小梅的收入后,态度改变了。
“我那个叫阿香的学生,以前学戏是为了玩,现在她会主动问我’师姐,我这个唱段能不能剪成短视频’。”吴小梅笑着说,”以前我们教戏,最怕的就是孩子没有兴趣。现在他们自己想红。”
这种”想红”的动力,恰恰是传承最好的催化剂。
不只是侗戏,是整个非遗的出路
侗戏的转型只是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一个缩影。
在云南,彝族的海菜腔通过短视频走红,歌手阿细从大山走向国际舞台;在四川,羌年祭祀仪式被记录成纪录片,吸引了年轻一代参与传承;在江西,傩舞的短视频播放量超过了千万,带动了当地文旅发展。
这些案例有一个共同点:不是用”保护”的口号来留住传统,而是让传统进入现代生活,让它变得”有用”、”有趣”、”有价值”。
一位从事非遗研究的学者说,过去我们对非遗的理解是”博物馆式”的——把东西存起来,供人参观。但活态的非遗必须活在当下,活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短视频和电商,恰好为非遗找到了一条融入现代生活的新路径。
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切顺利。
挑战依然存在
我在和几位年轻演员聊天时,他们也坦诚地提到了困惑。
首先是内容边界的问题。有些演员为了流量,会在短视频中掺杂娱乐化元素,比如穿现代服装唱戏、用普通话念词、加入流行音乐。这让一些老艺人很不满,认为”这是在糟蹋侗戏”。
吴小梅的处理方式是:”我拍两种东西。一种是正经的演出,录下来给行家看;另一种是轻松的内容,让更多人知道我们有侗戏。两者不冲突。”
其次是可持续性问题。短视频的红利期是有限的,平台的算法在变,观众的口味在变。今天的流量明星,明天可能就不被推荐了。如何让这种模式长期运行,是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非遗变成一种”生意”,它的文化内核会不会被稀释?这一点我暂时没有答案。但我看到了一些积极的信号——很多年轻演员在获得收入后,开始主动学习更多的传统剧目,甚至出资资助老艺人整理口述历史。
夜幕降临,戏台亮起
让我把镜头拉回到文章开头的那个夜晚。
吴小梅的演出结束后,她把手机收进包里,和戏团的其他成员一起收拾道具。几个村民热情地邀请他们去家里吃饭,说是”看戏辛苦了”。戏团负责人笑着说:”明年我们还来。”
走出寨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戏台旁边的路灯亮着,照亮了那块褪色的红布。寨子里的狗叫了几声,远处传来几声虫鸣。
这就是侗戏的今天。它不在博物馆的玻璃柜里,不在学术论文的脚注中,而在一个普通的村寨夜晚,在年轻人的手机镜头前,在一曲悠悠的侗语唱段里。
非遗不是用来供奉的,是用来活的。年轻人让它在短视频时代重新找到了生存的方式,这不是对传统的背叛,而是对传统最好的尊重。
就像吴小梅说的:”戏还是要唱给村里人听的,但唱给更多人知道,也不坏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