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陕西农村到高校课堂眉户戏剧研究资料收集整理与传承保护实践之路
眉户戏,这门在关中平原上唱了几百年的老戏,前些年差点就成了”博物馆里的文物”。
我是2018年开始跟眉户戏打交道的。那年研究生导师带我们去了趟渭南的蒲城,说是去采风的。我第一次在现场听到老艺人们唱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那调子不像秦腔那么高亢刚烈,也没有豫剧那种市井的热闹劲儿,它就是很软、很弯,像渭河水绕着原上的麦地转,转着转着就把人的心给绕进去了。
第一次听见,就忘不掉
蒲城那边的老艺人叫张正华,唱了一辈子眉户,嗓子早就不行了,但一开腔,那种特有的”苦音”味儿,让人听了心里发酸。
张老唱了一段《张连诉妻》,讲的是丈夫冤屈含恨、妻子闻讯奔丧的故事。最后一句”我的郎啊——”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下走,像一滴水落在空碗底。
那天我在场边记笔记,手都在抖。不是因为冷,是不知道怎么记。这种戏,你记工尺谱也记不全它的韵味,拍视频也录不下那种沧桑。
回去之后我开始系统地查资料。陕西地方戏的文献比我想象的要少得多。秦腔有《秦腔史话》《秦腔音乐》,眉户呢?零散的论文倒是有一些,但真正系统性的整理几乎为零。
我当时的感觉是,眉户就像是一个没有家谱的孩子,你知道它叫什么,但不知道它从哪来、祖上做过什么。
资料收集,是一场和时间赛跑的抢救
从2018年到2021年,我们团队花了三年时间,跑了陕西八个地市、三十多个县乡。
我们到底在找什么?
眉户戏的资料,大致分这么几类:
第一类是唱腔音乐。 眉户的核心是曲牌体,不像秦腔那样板式变化。它有一套固定的曲牌,比如【凤阳歌】【剪剪花】【银纽丝】【罗江怨】这些。每个曲牌有固定的旋律走向和情感指向,比如【凤阳歌】一般是抒情,【剪剪花】偏欢快。老艺人脑子里装着几百首曲子,但没人记下来,人一走就没了。
第二类是剧本和折子戏。 眉户传统剧目有三百多个,流传下来的全本戏不到一半,很多只有残本或者口传心授的片段。
第三类是表演身段和舞台规范。 眉户的唱念做打有自己的体系,水袖怎么甩、台步怎么走、亮相怎么做,这些在老一辈艺人身上是活的,但年轻人学不到。
第四类是口述历史和田野记忆。 一个剧团的历史、一个流派的传承脉络、一次演出的故事,这些写在纸上的东西很少,主要靠老艺人的嘴巴。
怎么收集?
我们的做法是”三位一体”——实地采风、口述访谈、文献对照。
举个例子,我们在西安附近的一个县里找到一位九十岁的眉户老艺人,李老太太。她七十多岁以前在县剧团唱青衣,退休后就没人请她上台了。
我带着录音笔去看她。她一听说来录戏,先把家里供的灶王爷挪了挪,泡了杯茶,然后坐在炕沿上开始唱。一段一段地唱,唱完一段就跟我讲这段戏的故事。她说”这段叫《卖画劈门》,唱的是婆媳矛盾”,又讲了她当年怎么跟团长学的这段。
她的记忆有时候会串,会把不同的戏混在一起。我们回去之后,对照县志、剧团档案、以前的报刊,把她说的事一件件核实。这个过程很磨人,但很必要。
我们还建立了自己的资料库。把采录的音频、视频按曲牌分类、按剧目分类、按老艺人分类,用Excel建了个表格,大概有四百多首曲牌的记录,涉及六十多位老艺人。
从田野回到课堂,怎么教?
资料收集回来之后,最大的难题是:怎么让大学生听得懂、学得会?
眉户戏对大多数城里长大的孩子来说,是陌生的。你放一段给他们听,他们可能觉得”这调子有点怪”,但很难产生共鸣。
我们试了几种方法
第一种是”听+唱”入门。 第一堂课不讲理论,先放音频,让他们跟着哼。眉户的旋律不难,几个核心曲牌哼两遍就能记住大概。我们选了【对花】【绣荷包】这种短小轻快的曲牌,学生觉得有趣,不抗拒。
第二种是讲故事。 眉户戏很多是民间小戏,讲的是家长里短、人情世故。我们挑几个有代表性的剧目,把故事讲清楚,再放唱段。学生一听,哦,这个故事我在电视剧里看过类似的,就有了代入感。
第三种是请老艺人进课堂。 这是最有效的方法。每次有老艺人来讲戏,学生们的眼睛都是亮的。我们请过渭南的几位老眉户演员,他们现场示范、讲解,学生围着一圈录像。有个学生后来跟我说:”老师,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戏曲不是老旧的东西,它是有血有肉的。”
第四种是实践排练。 光听不行,得唱、得演。我们选了《卖画劈门》这个剧目,让学生分组排演。从唱腔到身段,从走位到表情,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抠。最后期末汇报演出的时候,有几个学生唱得有模有样,虽然跟老艺人比差远了,但那种认真劲儿,让人欣慰。
数字化保护,不只是录个视频
眉户戏的资料收集和传承,现在也离不开技术。
我们做了几件事:
建一个数据库
把收集到的音频、视频、曲谱、剧本全部数字化,按类别建立检索系统。研究者想查某个曲牌,输入关键词就能找到所有相关记录。这个数据库目前大概有三千多个文件,包括音频一千二百余条,视频八百余条,曲谱和剧本四百余份。
做曲牌的音频谱例
眉户的曲牌很多没有现成的工尺谱或者简谱。我们用音频处理软件,把老艺人唱的曲牌转录成谱例,标注调式、节奏、音域。这个过程很费时间,一个曲牌可能要反复听十几遍才能录准。但做出来之后,后人的学习就有了依据。
开发一个小程序
我们在做一个眉户戏教学的小程序,里面收录了核心曲牌的音频和简谱,学生可以跟着唱。还有剧目介绍、身段示范视频。虽然还在测试阶段,但已经有一些学生用了,反馈还不错。
传承的路,还很长
眉户戏从农村到课堂,这条路上踩过的坑不少。
一开始我们太急了。想一年内把资料收完,结果去了十几个县,走马观花,什么都没留下。后来学会了”慢下来”,在一个县待上几天,跟老艺人混熟了,他们才愿意把压箱底的东西掏出来。
我们还发现一个问题:很多老艺人不愿意被录下来。他们怕录了之后,年轻人学去就把他们”替代”了,以后就没饭吃了。这个顾虑很真实。后来我们跟他们讲清楚,录下来不是为了替代谁,是为了让这门戏不死。很多老艺人听了,这才松口。
另一件事是”标准化”和”个性化”的矛盾。眉户不同流派唱法不一样,同一首曲子,甲派唱得柔,乙派唱得刚。我们整理的时候,要不要统一?后来我们决定:不统一。把不同流派都录下来,标注清楚来源,让后人自己判断、自己选择。
写在最后
去年冬天,我们团队又去了一趟蒲城。张正华老人已经走了,但他儿子把父亲生前唱的所有曲子都找了出来,交给了我们要。他说:”我爹一辈子没条件把这些记下来,你们帮这个忙,他走得也安心。”
拿到那些资料的时候,我坐在老人家里,听着音箱里传出来的唱腔,突然觉得眉户戏不只是”研究对象”,它是有温度的。每一个调子背后,都有人活过、爱过、哭过。
保护一门地方戏,不是把它供在玻璃柜里,而是让它还在被人唱、被人听、被人记住。从田野到课堂,这条路我们还在走。走得慢,但每一步都算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