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遗民乐遗音为何难传下去
民间老艺人坚守传统却无人继承,背后的困境与出路
一、琴弦断了,还能续吗
凌晨四点,陕西华阴的老艺人张满仓就醒了。
这位七十多岁的华阴阿宫琴师,一辈子就在守着一份”无用”的营生——弹奏那些城里人听都没听过的古调。他的手指因为常年按弦,关节已经变形,指尖的茧子厚得像皮甲。
“传下去?谁传?”张满仓叹气,”我三个儿子,两个在外打工,一个在县城教书。孙子们呢?手机、游戏、短视频。你让他学华阴老腔?他嫌土。”
这不是张满仓一个人的困境。全国范围内,像他这样的民间老艺人不在少数。
根据国家艺术基金2023年的统计数据,截至2022年底,全国共有各类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超过10万项。其中,传统音乐类非遗项目约有3200余项。然而,这些项目的传承状况却不容乐观——在已认定的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中有超过40%年龄超过65岁,而愿意学、能够学的年轻传承人寥寥无几。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很多古老的音乐,可能在老一辈艺人离世之后,就真正成了”绝响”。
二、老一辈艺人的真实生活
让我给你讲几个真实的故事。
故事一:云南纳西古乐的”最后一代”
丽江的纳西古乐,被誉为”音乐活化石”。这套音乐源自唐宋时期的词牌和曲牌,在纳西族地区保存了上千年。
2018年,纳西古乐会的创始人宣科先生去世,享年85岁。他去世前,会里的平均年龄已经超过70岁。
“我们这一代人,是最后一代能完整演奏纳西古乐的人了。”乐队成员和世俊在接受采访时说,”不是我们不想传,是没人愿意学。”
原因很简单——学这个,养不活自己。
在丽江,一个纳西古乐乐手的月收入,大约只有1500到3000元。相比之下,同样在丽江从事旅游行业的人,收入可能高出好几倍。
故事二:陕西碗碗腔的”断代”
陕西华阴的碗碗腔,是一种用铜碗击节伴奏的秦腔支派,曲调婉转细腻,被誉为”鬼戏”。
老艺人李登科今年72岁,60年代就是华阴县碗碗腔剧团的台柱子。他说,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华阴县有八个碗碗腔剧团,全县会唱碗碗腔的人有上千人。
现在呢?
“全县只剩下我一个了。”李登科说,”不是没人学,是学了也没地方唱。剧团早散了,年轻人出去打工了。”
他尝试过收徒,但学了半年的年轻人,三个月就走了——”太苦了,收入又低”。
故事三:江南丝竹的”家庭传承”困境
在苏州,江南丝竹有着悠久的历史。老艺人周慧娟今年68岁,从小跟父亲学习丝竹乐。她的父亲是民国时期苏州丝竹乐的代表人物。
“我父亲常说,丝竹乐是要’养’的,不是’教’的。”周慧娟说,”什么叫养?就是你要在生活中感受它。但现在的人,谁还有时间’养’音乐?”
她的女儿学习钢琴,儿子学习编程——没有一个继承家业的。
“不是孩子不孝,是现实。”周慧娟说,”你让他们学丝竹,能养活自己吗?”
三、为什么年轻人不愿意学
这个问题不能简单归结为”年轻人怕吃苦”或”传统文化没吸引力”。背后有更深层的原因。
1. 经济压力是首要因素
让我们算一笔账。
假设一个年轻人决定学习非遗民乐,比如二胡。他需要:
- 学艺时间:至少3-5年才能入门
- 收入水平:入门期几乎零收入,成熟后月收入2000-5000元(民间艺人)
- 机会成本:同龄人可能在互联网行业月薪15000元以上
这不是一个理性的经济选择。
一位90后的民乐研究生曾经告诉我:”我学民乐的时候,室友学计算机,毕业时月薪是我三倍。不是我不喜欢民乐,是生活需要面包。”
2. 教育体系的缺失
中国的音乐教育,长期以来以西方古典音乐体系为主。
从小学到大学,音乐课教的几乎都是五线谱、钢琴、小提琴。民乐教材稀缺,民乐老师更少。
“我小时候在学校从来没接触过民乐。”一位95后网友在论坛上说,”第一次听二胡还是因为看电影《活着》,被吓到了。”
这种教育缺失,导致了年轻一代对民乐的陌生感。
3. 传承方式的局限性
传统的民乐传承,大多依赖”口传心授”——师傅教徒弟,没有乐谱,全靠记忆。
这种方式有几个致命问题:
- 学习效率低:一首曲子可能要学几个月
- 容易失传:师傅去世,曲子就没了
- 缺乏系统性:没有教材,没有标准
以华阴老腔为例,这门艺术的核心在于”吼”——那种高亢、苍凉的唱法。但老腔没有乐谱,完全靠口传。张满仓说:”我学了四十年,还是觉得学不到位。因为师父已经不在了,没人给我纠正。”
4. 社会认知偏差
“民乐=老土”——这是很多年轻人的刻板印象。
在社交媒体上,一个”民乐变奏”的视频经常引发讨论。有人在评论区说:”民乐就该在现代音乐里用,自己单独拿出来没人听。”
这种认知,让民乐传承更加困难。
四、数据说话:非遗民乐的传承现状
让我给你看一些具体数据。
根据国家文化和旅游部2023年发布的《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发展报告》:
- 全国共有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1557项
- 其中传统音乐类项目168项,占比约10.8%
- 传统音乐类项目的传承人中,65岁以上占比43.2%
- 45岁以下传承人仅占18.7%
- 传统音乐类非遗项目中,存在传承断代风险的项目占61.3%
再看一个具体例子——琵琶。
琵琶是中国最古老的弹拨乐器之一,有2000多年的历史。根据中央音乐学院的调查,该校琵琶专业本科生中,愿意从事民乐演奏工作的只有12%。大多数毕业生选择转行或去教育机构任教。
这个数字让人担忧。
还有一个更严峻的数据:全国现存民间艺人中,60岁以上占比超过70%。这意味着,未来10-20年,将有一大批民间艺人离世,他们掌握的技艺可能随之消失。
五、有哪些尝试在保护民乐传承
虽然形势严峻,但不是完全没有希望。近年来,社会各界做出了一些探索。
探索一:数字化记录
这是一个方向。
以陕西华阴老腔为例,2019年,华阴市文化部门建立了一个”老腔数字档案库”。团队采访了12位老艺人,录制了100多个曲牌,建立了音频、视频、乐谱三位一体的数据库。
“以前老腔是靠人传的,人走艺亡。现在有了数字档案,至少能保存下来。”档案库负责人李涛说。
但数字化也存在问题——记录下来的只是”形”,而不是”神”。
张满仓看完数字化档案后说:”他们录的曲子是对的,但那个’味儿’不对。老腔的韵味,在于那种苍凉感。录下来的东西,没有那种味道。”
这说明,数字化只能作为辅助手段,不能完全替代口传心授。
探索二:非遗进校园
这个尝试在全国各地都有开展。
以苏州为例,2020年,苏州市教育局将江南丝竹纳入中小学音乐课程。每个区县的实验小学都有丝竹乐兴趣班,由民间艺人授课。
“刚开始效果不错,孩子们很有兴趣。”周慧娟说,”但问题是,这些孩子学完就停了。没有持续的教育体系,兴趣难以保持。”
更深层的问题是——这些孩子长大后,有几个会继续从事民乐?
探索三:创新表达
“创新”这个词,在民乐圈子里争议很大。
有人支持,有人反对。
支持的一方认为,民乐需要创新才能吸引年轻人。比如,谭盾将中国打击乐与交响乐结合,创作了《水乐》《纸乐》等作品,在国际上获得认可。
反对的一方认为,过度创新会失去民乐的”根”。一位老琴师说:”你把二胡和电吉他放在一起,那还是民乐吗?”
这个争论没有标准答案。
但有一个趋势值得注意——越来越多的年轻音乐人开始尝试”民乐+“的融合创作。
比如,2023年爆红的”自得琴社”,将古乐与现代视觉呈现结合,在B站上拥有超过300万粉丝。他们的视频不是传统民乐演奏,而是用古乐器演绎古典诗词意境,视觉效果精致,内容富有文化内涵。
这证明,民乐不是没有市场,而是需要找到与当代人连接的方式。
探索四:传承人扶持制度
国家层面也在发力。
根据《非物质文化遗产法》,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可以获得每年2万元的传承补助。各省市也有相应的补贴政策。
但问题在于,这个补贴对于传承人来说远远不够。
以张满仓为例,他每年获得2万元传承补助。但他说:”2万元够干什么?我一年看病就要花掉一半。”
补贴标准的设定,需要更加科学和合理。
六、问题的核心:民乐传承需要什么样的土壤
让我回到最根本的问题。
民乐传承,不仅仅是一个”学”的问题,而是一个”养”的问题。
什么意思?
意思是,民乐需要一片适合它生存的土壤——经济上的保障、社会上的认可、教育上的支持、传播上的渠道。
缺少其中任何一项,传承都难以持续。
经济保障
首先,传承人的收入问题必须解决。
可以参考日本的情况。日本对”人间国宝”(重要无形文化财保持者)有严格的认定和扶持制度。获得认定的人,每年可获得200万日元的补助金(约合10万人民币),政府还帮助他们培养后继者。
更重要的是,日本社会对传统文化艺人有着普遍的尊重。
中国的差距在于:我们有很多补贴政策,但执行层面存在问题。补贴发放不及时、标准过低、覆盖面不足,都是现实问题。
教育支持
其次,民乐教育需要系统性改革。
目前的音乐教育,过于偏向西方古典音乐体系。建议:
- 在中小学音乐课程中增加民乐内容
- 编写系统的民乐教材
- 培养专业的民乐师资
- 在高校音乐专业中强化民乐教学
这不是空话。中央音乐学院已经在这方面做出了探索,建立了民乐表演专业,并与地方乐团合作,为毕业生提供就业通道。
社会认可
第三,需要改变社会对民乐的刻板印象。
这需要媒体、教育机构、文艺工作者共同努力。
一个成功的例子是《经典永流传》节目。这个央视节目将古诗词与音乐结合,其中不少曲目使用了民乐元素。节目播出后,引发了一股”民乐热”。
另一个例子是游戏《原神》中的音乐。米哈游聘请了中国爱乐乐团录制原神配乐,其中大量使用民乐元素。游戏在全球范围内的成功,也让民乐有了被更多人认识的机会。
传播渠道
第四,需要利用现代传播手段。
民乐不是没有市场,而是缺乏有效的传播渠道。
B站、抖音、小红书等平台,为民间艺人提供了展示的舞台。一些民间艺人通过这些平台获得了关注和收入。
以”秦腔小生”为例。他在抖音上发布秦腔演唱视频,粉丝超过200万,月收入稳定在1万元以上。他收了几名徒弟,其中年龄最大的35岁,最小的22岁。
“以前说秦腔是’老艺术’,现在年轻人也喜欢了。”他说,”关键是要找到对的传播方式。”
七、一个可能的未来
回到张满仓的故事。
2023年,张满仓开始尝试一种新的传承方式——与当地的中学合作,每周去学校教学生华阴老腔。
“一开始学校也不愿意,觉得这是’不务正业’。”张满仓说,”后来我找到校长,说,孩子们学的是传统文化,是根。校长被感动了,答应了。”
现在,他的学生已经有十几个人,最大的16岁,最小的13岁。
“他们学的时候,我有时候会觉得,这门艺术有希望了。”张满仓说,”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是他们长大后,还会不会继续学,继续唱。”
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如果连尝试都不做,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八、我们可以做什么
作为普通人,我们也可以为非遗民乐的传承做些什么。
了解和关注:去听听民乐,了解背后的文化。不是所有人都要成为专家,但至少应该知道,这门艺术曾经存在过。
支持传承:如果条件允许,可以支持民间艺人的演出和教学。哪怕只是买一张票,也是一种支持。
传播分享:在社交媒体上分享民乐相关内容,让更多人看到。
教育引导:如果是家长或教育工作者,可以在孩子教育中融入民乐元素。
理性讨论:在讨论民乐传承时,避免简单的”传统vs现代”二元对立。传承需要创新,创新也需要根基。
结语:音乐不该只是一段记忆
民乐,不仅仅是音乐。
它是历史的记忆,是文化的根脉,是无数先辈智慧与情感的结晶。
华阴老腔的苍凉,秦腔的高亢,江南丝竹的婉转,纳西古乐的庄重——这些声音,不应该只是博物馆里的录音,不应该只是学术研究的对象。
它们应该继续活着,继续被演奏,被聆听,被感受。
这需要时间的沉淀,需要社会的共同努力,需要每一代人的选择。
而我们能做的,就是在选择的时候,多想一想——这些声音,值得我们为它们保留一片空间。
因为,当一个民族忘记了自己的音乐,也就忘记了部分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