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家女孩坚持三十年手工编织草席 传统手艺的传承故事
凌晨四点半,天还黑着,钟丽琼已经坐在了老屋的堂屋内。
竹椅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她熟练地将一把把稻草理顺、叠好,然后用特制的木架将稻草绷紧。窗外的鸡还没打鸣,她的手已经开始在稻草间穿梭——这双手,已经跟稻草打了整整三十年的交道。
在广东省梅州市大埔县的一个小山村,钟丽琼是村里有名的”草席婆”。这个称呼起初带着几分戏谑,毕竟村里年轻人都往外跑,谁还愿意坐在家里编草席?可三十年过去了,戏谑变成了敬意。
一双手,三十年,一张席
钟丽琼编草席的手势有一种特殊的美感。她的拇指和食指像钳子一样夹住稻草,中指辅助推挤,手腕灵活转动,稻草在她指间排列得整整齐齐。一张标准的草席,从备料到成品,要经过十几道工序:选稻草、晒稻草、浸稻草、理稻草、穿经线、织纬线、钉边、压平……
“以前我们这里,家家户户夏天都睡草席。”钟丽琼一边编一边说,手上的动作没停,”我小时候跟着我阿妈学,她编得好,速度快,一张席子一天就能完工。”
她的阿妈叫李秀英,是村里数一数二的草席编得好。上世纪八十年代,钟丽琼十五六岁就开始跟着学。那时候的草席,是真正的”刚需”——没有空调,没有电扇,一张透气吸汗的草席就是最好的降温神器。
“那时候编一张席子,能卖五六块钱。”钟丽琼回忆道,”一个夏天能编十几张,够一家人开销了。”
但九十年代末,情况开始变化。塑料凉席、竹席、空调陆续进入普通家庭,草席的需求量急剧下降。村里的草席匠一个个转行,有的去广东打工,有的改行做别的。钟丽琼的阿妈也在2003年去世了,临走前拉着她的手说:”阿琼,这手艺别断了。”
这句话,她记了三十年。
稻草的秘密
很多人以为草席就是用稻草随便编编,其实里面的门道多着呢。
首先得选好稻草。钟丽琼选稻草有她的一套标准:秆要直,色要金黄,长度在六十到八十厘米之间最合适。太短的编出来容易散,太长的又不够细致。
“早稻的稻草比晚稻的好。”她说,”早稻秆硬,编出来的席子结实耐用;晚稻秆软,容易发霉。”
选好的稻草要经过阳光暴晒。”晒到咔嚓响的程度才行。”钟丽琼掰了一根晒干的稻草,轻轻一折,发出清脆的响声,”太潮的稻草编出来会发黑、有霉味,睡在身上也不舒服。”
暴晒之后的稻草还要用木槌敲打,把里面的杂质和断节去掉。这一步最费力气,一张席子用的稻草,要敲打将近一个小时。
浸水也是关键。”稻草要泡在清水里一个时辰,让它软下来,但也不能太软,不然编的时候容易断。”钟丽琼把一把稻草放进水桶里,用手指按压,感受软硬度,”这个全凭经验,泡过头了席子编出来没有筋骨,泡不够又容易断裂。”
编织的手法
草席的编织方法有很多种,钟丽琼最拿手的是”平编法”和”斜编法”。
平编法是最基础的一种,经线和纬线垂直交错,编出来的席子平整光滑。斜编法又叫”人字编”,经纬线呈斜向交错,编出来的席子有纹理感,更有弹性。
“不同的编法适合不同的用途。”钟丽琼介绍道,”平编的席子适合睡觉,贴身舒服;斜编的席子适合坐卧两用,更结实。”
她拿起一根稻草,在经线上绕了一圈,拇指压住,食指勾起,手腕一抖,稻草就穿了过去。这个动作她重复了几十万次,熟练得几乎不需要思考。
“以前我阿妈教我,说编草席就像做人,要正直、要紧密、要有韧性。”钟丽琼笑了笑,”稻草软,但编好了就有筋骨,睡一辈子都不变形。”
一张标准的草席,长两米、宽一米,大约需要三到五个小时。钟丽琼年轻时一天能编两张,现在年纪大了,一天编一张半已经是极限。
坚持的理由
为什么三十多年了还不改行?
这个问题钟丽琼问过自己很多次。
“刚开始的时候,我也想过放弃。”她承认,”村里人就笑话我,说’你一个女娃,编草席能编出什么名堂’。那时候一张草席最多卖十几块钱,一年编几十张,赚的钱还不如出去打一个月工。”
但每次都到了放弃的边缘,又回头了。
“我阿妈临终前跟我说那话,我放不下。”钟丽琼说,”而且,每次看到有人买我的草席,睡在上面觉得舒服,我心里就高兴。”
她的草席不仅卖给了本村的人,还卖到了周边县市。有些外地客人听说她的手艺,特意开车来买。”有个广州的医生,买了我的席子睡了几年,后来他妈妈来了,他也给我妈妈订了一张。”
更让她欣慰的是,近几年,有些年轻人开始对传统手工艺产生兴趣。
“有两个广州的女孩子来找我,说是在网上看到我的视频,想学编草席。”钟丽琼有些意外,”她们说现在城市里流行’慢生活’,觉得这种手工艺很有意思。”
虽然最后只有一个人坚持下来学了几个月,但这份关注让钟丽琼看到了希望。
技术传承的困境
传承不容易。
钟丽琼试过教村里其他人,但大部分人学不到一个月就放弃了。”太慢了,太累了。”她说,”一张席子编好几天,赚不了几个钱,年轻人谁愿意干?”
她自己也坦言,有时候会感到无力。
“我今年五十多了,万一哪天我不在了,这手艺就真断了。”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女儿在广州上班,她说让我别编了,来广州跟她们住。我去了几天,睡不着,还是回来了。”
在她家里,墙上挂着一张特别的草席。那是1995年她编的,用了将近二十年,至今还在。
“这张席子我舍不得卖。”钟丽琼抚摸着席子边缘,”这是我和我阿妈一起编的,第一张成品。你看,边上的结还在,三十年了没散。”
这张席子被她视为”传家宝”,准备留给最有缘的人。
草席的温度
草席不只是物品,它承载着一种生活方式。
在钟丽琼的记忆里,夏天坐在草席上吃晚饭、聊天的画面依然清晰。”那时候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竹椅、草席、凉茶、西瓜。晚上蚊虫多,草席上点一盘蚊香,那种稻草的清香混着蚊香的味道,到现在都记得。”
如今,这种场景越来越少见。
“我有时候会想,现在的年轻人睡席梦思、睡床垫,他们知道草席是什么样的吗?”钟丽琼有些担忧,”他们可能觉得草席就是’老古董’,过时了。”
但她相信,总有人会记住。
“上个月,有个大学生来做调研,说要写关于非遗保护的论文。他问我,草席还有什么价值。我说,除了实用,还有文化价值、情感价值。”
那个学生后来在论文里写道:”草席不仅是降温的工具,更是客家人坚韧、勤俭、热爱生活的精神象征。”
每一根稻草都有自己的故事
钟丽琼编草席的时候,喜欢听收音机。现在换成手机,听一些客家山歌、戏曲。
“我阿妈编的时候也听收音机。”她说,”那时候她听粤剧,我听客家话节目。两个人各干各的,偶尔聊几句,就很满足了。”
她的手已经有些变形,指关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但动作依然灵活,编出来的席子平整匀称,经纬间距一致,边角整齐。
“有人问我,你这手还能编多久?”钟丽琼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但只要还能编得动,我就编下去。”
在她的堂屋里,堆着几十张编好的草席,有平编的,有斜编的,有大的,有小的。这些草席即将被送到不同的家庭,陪伴不同的人度过一个又一个夏天。
每一张草席,都是她三十年坚持的见证。
后记
采访结束的时候,钟丽琼送我到大门口。
“你要是来我们这里,记得来找我,我编一张新的给你。”她说,”睡过草席的人,再睡别的席子,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我答应了她。
走出很远,回头还能看到她站在门口,身后是那张挂了三十年、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的草席。阳光照在她身上,也照在堂屋的稻草上,泛着温暖的金黄色。
三十年,一万多个日日夜夜,一张又一张的草席。
这不仅仅是一个手艺人的故事,这是一个时代留给我们的记忆,是那些我们即将遗忘的东西,值得被认真对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