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洛阳老城的一条老巷子里,住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我们都叫他老陈。老陈不是什么大官,也不是富商,但他有个让人肃然起敬的身份——汉调二黄(豫西调)的资深票友,而且一痴迷就是四十年。
那天我去找他,不是为了采访什么大人物,就是想听听这段快要被时光淹没的戏曲往事。老陈泡了一壶浓茶,眼神里透着光,聊起张宝麟、李天基这些名字时,他讲得绘声绘色,仿佛那些角色就活在他身边。这不仅仅是一次聊天,更像是一场穿越时空的戏曲寻根之旅。
一、 四十年票友路:从“听个响”到“懂个魂”
老陈的第一句话就让我印象深刻:“汉调这东西,外地人听着是怪,自己人听着是命。”
40年前,老陈还是个毛头小子。那时洛阳的戏园子多,但汉调二黄这种老腔调,年轻人大多爱听豫剧的明快,觉得汉调太沉、太慢、太苦。老陈不同,他第一次进剧场听汉调,是因为一场误打误撞的拼场。台上唱的是《金沙滩》,那苍凉悲壮的声腔,一下就把他钉在了座位上。
“那个‘汪——’的一声拖腔,”老陈比划着,“像是从嗓子眼儿里硬生生扯出来的一根筋,疼,但通透。”
从那天起,老陈就“病”上了。他学戏,不学名角儿的炫技,专抠那些老艺人的咬字、气口。他的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全是关于汉调音律的笔记。四十年间,他见证了汉调的辉煌,也亲历了它的衰落。他说:“汉调不是没人听,是听的人少了。但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这个调,它就死不了。”
老陈的这种执着,正是无数民间票友的缩影。他们不是 professional,没有舞台,没有聚光灯,但他们用热爱,守住了这门艺术的根。
二、 张宝麟与李天基:汉调舞台上的两座丰碑
提到汉调二黄,绕不开两个名字:张宝麟和李天基。在老陈眼里,这两位不仅是艺术家,更是汉调的“定海神针”。
1. 张宝麟:悲壮苍凉的“汪派”奠基人
张宝麟(1896-1973),汉调二黄著名老生,汪派艺术的集大成者。老陈提起他,语气里满是敬意。
“张宝麟的嗓子,是‘云遮月’。”老陈解释道,“不是那种亮得刺眼的嗓子,而是有点闷、有点沙,但越唱越有味道,像陈年老酒。”
张宝麟的代表作《斩高旺》《哭祖庙》等,唱的都是忠臣良将的悲剧。他的表演风格,讲究“情真意切,声断情连”。老陈还记得年轻时听他唱《哭祖庙》刘谌那段:
“听一言,泪如雨,亡国灭种恨怎除!……”
那一句“泪如雨”,张宝麟没有用夸张的哭腔,而是用极强的气息控制,让声音颤抖着出来,带着哽咽感。老陈说:“这才是真功夫,不是嚎,是哭在心里。”
张宝麟对后辈的要求极严,他常说:“唱戏先做人,心不正,嗓子再亮也是噪音。”这句话,成了老陈四十年的座右铭。
2. 李天基:严谨规范的艺术楷模
与李宝麟的悲壮不同,李天基(1912-1985)则以严谨、规范著称。他是汉调二黄著名小生,尤其擅长《罗成》《吕布》等角色。
老陈说,李天基的表演,可以用一个字形容:“准”。
“他的身段、手势、台步,每一个动作都有章法,不多一分,不少一毫。”老陈回忆道,“学李天基的戏,最累,也最扎实。”
李天基对传统的尊重,到了近乎苛刻的程度。他曾说:“传统不是枷锁,是根基。根扎得不深,树长不高。”这种理念,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汉调艺人。
老陈还特别提到,李天基在《罗成》中,将罗成的少年英气与悲剧命运演绎得淋漓尽致。尤其是“罗成叫关”一段,李天基通过眼神、身段和唱腔的配合,将罗成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表现得入木三分。
“你看他那个眼神,”老陈模仿着,“空洞、绝望,却又带着一丝不甘。那不是演出来的,是心里有东西。”
三、 民间戏班的传承:在风雨中摇曳的坚守
汉调二黄的生命力,不仅在于名角儿,更在于民间戏班。老陈告诉我,曾经洛阳周边,有大大小小几十家民间汉调戏班。
“那时啊,谁家办红白喜事,第一件事就是请戏班。”老陈感慨道,“戏班不是单纯的演出团体,更是社区文化的中心。”
1. 戏班的组织结构
老陈详细描述了传统民间戏班的运作模式:
- 班主:通常是德高望重的老艺人,负责总体艺术把控和对外联络。
- 主演:如张宝麟、李天基这样的名角,是戏班的招牌。
- 配角:虽非主角,但各有绝活,是戏班的基石。
- 乐班:汉调的独特之处,伴奏乐器以胡琴为主,鼓板为辅,乐师也是表演的一部分。
- 行头管理:戏班有自己的服装、道具,代代相传,保养得当。
2. 传承方式
“那时候没有戏校,传承全靠‘口传心授’。”老陈说。
- 跟师学艺:小徒弟跟着先生,从基本功学起,一站就是几年。
- 抄本子:老艺人会把自己整理的戏本子给徒弟,徒弟一字一句地抄,边抄边学。
- 上台实践:学徒刚开始只能演小角色,甚至只演“一棵菜”(龙套),慢慢才能挑大梁。
老陈自己,就是靠抄本子学会的几十出戏。他说:“抄本子的时候,脑子里就在排戏,每个动作、每个唱腔,都过了一遍。”
3. 现状与困境
然而,老陈的语气渐渐沉重起来。“现在啊,戏班少了,年轻人不爱学了。”
- 收入低:民间戏班演出收入微薄,难以维持生计。
- 传承断档:老艺人逐渐离去,年轻一代缺乏学习动力。
- 市场萎缩:快节奏生活下,传统戏曲难以吸引年轻观众。
但老陈并没有完全悲观。他说,近年来,随着传统文化复兴,汉调二黄开始受到关注。一些民间戏班在努力转型,尝试新编剧目,吸引年轻观众。
“传承不是守旧,而是让老树发新芽。”老陈说,“张宝麟、李天基当年的创新,也是对传统的尊重和发展。”
四、 舞台经典角色赏析:品味汉调的艺术魅力
老陈最喜欢做的,就是带年轻人赏析汉调的经典角色。他说:“不懂角色,就不懂戏。”
1. 《金沙滩》中的杨继业
杨继业是汉调中的经典老生角色,忠勇悲壮。老陈说,演好杨继业,关键在于“悲”而不“怯”。
“杨继业被困两狼山,内心是绝望的,但他的骨头是硬的。”老陈分析道,“唱腔上,要用苍劲的声音,表现出人物的英雄末路。”
老陈还特别提到,杨继业的表演,要注重眼神。从最初的豪迈自信,到后来的苍凉悲壮,眼神的变化要细腻自然。
2. 《罗成》中的罗成
罗成是汉调小生的代表角色,英气逼人,悲剧色彩浓厚。老陈说,演罗成,最难的是“帅”而不“妖”。
“罗成年轻气盛,但不能演成轻浮。”老陈强调,“动作要干净利落,唱腔要清脆明亮。”
老陈还提到,罗成“叫关”一段,是全剧的高潮。演员需要通过唱腔和身段,表现出罗成从愤怒到绝望的心理变化。
3. 《斩高旺》中的高旺
高旺是汉调中一个特殊的悲剧人物,被误解、被陷害,最终含冤而死。老陈说,演高旺,要演出人物的“冤”和“恨”。
“高旺的唱腔,要多用悲音,但要悲得有力量。”老陈说,“不能只是哭哭啼啼,要让观众感受到人物的不甘和愤怒。”
五、 票友的力量:让汉调在民间延续
老陈说,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票友,但他希望用自己的力量,让汉调二黄在民间延续下去。
“汉调不是博物馆里的展品,它应该活在舞台上,活在观众的心里。”老陈说,“我们票友,就是汉调的‘民间大使’。”
老陈经常组织票友活动,教年轻人唱汉调,推广汉调文化。他说:“一个人唱是孤独,一群人唱才有力量。”
结语
离开老陈家时,夕阳西下,老陈站在门口,目送我们远去。他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老陈的话,让我对汉调二黄有了更深的理解。它不仅仅是一种戏曲形式,更是一种文化记忆,一种精神传承。张宝麟、李天基这些名字,代表着汉调的艺术高峰;而老陈这样的票友,则守护着汉调的民间根基。
汉调二黄的传承,之路任重道远。但只要有像老陈这样的人存在,汉调的歌声,就不会消失。它会在民间的角落里,继续回响,继续传承。
如果你有机会去洛阳,不妨去听听汉调二黄。说不定,你也会像老陈一样,被那苍凉悲壮的声腔,深深打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