畲族老歌手教12岁孙子唱畲歌 国家级传承人收徒困境凸显:当只有老人还记得完整畲歌调式 年轻人愿意学却找不到教材 非遗保护该从哪一步做起
浙江景宁畲族自治县的大山里,晨雾还没散尽,72岁的蓝咸松老人就已经坐在老屋前的溪边了。他怀里那把旧琵琶,弦有些发涩,但他拨弄起来,声音依然清亮。十二岁的孙子小宇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支录音笔,认真地学着。
“阿公,这句我怎么总是唱不对。”
蓝咸松笑了笑,放下琵琶,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拍了拍孙子的肩膀。”来,跟着阿公慢慢来。畲歌不是用嘴巴唱的,是用心唱的。”
这样的场景,在景宁的大山里还能看到不少。但熟悉情况的人心里都清楚,像蓝咸松这样还能完整唱出几十首传统畲歌的老人,正在迅速减少。
畲歌到底是什么
畲歌是畲族人民世代传唱的歌曲,是畲族文化最鲜活的载体。畲族是中国南方一个古老的少数民族,主要分布在福建、浙江、江西、广东等地,其中浙江景宁是全国唯一的畲族自治县。
畲歌的曲调非常丰富,大致可以分为几类:劳动歌、叙事歌、盘歌、情歌、儿歌、宗教歌等等。每一类都有独特的旋律和唱法。
比如劳动歌,是在田间劳作时唱的,节奏明快,用来协调劳动动作、缓解疲劳。叙事歌则用来传唱畲族的历史、传说和祖先的故事。盘歌是对唱的形式,一问一答,考验的是双方的智慧和口才。情歌则是年轻人表达情感的方式,旋律优美,歌词含蓄。
畲歌最特别的地方在于它的”无伴奏独唱”传统。虽然也有琵琶伴奏的形式,但最能体现畲歌精髓的,往往是清唱。这种清唱的旋律,被称为”调式”,每个地区的畲歌调式都不一样,有的高亢激昂,有的婉转细腻。
蓝咸松会唱八十多首传统畲歌,这在当地已经算是”活字典”了。他是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畲族民歌”的国家级传承人。但让他焦虑的是,会唱这么多歌的人,太少了。
老一辈的歌,正在消失
蓝咸松年轻时是村里的”歌王”,逢年过节、红白喜事,他开口一唱,全村人都要停下来听。那时候,畲歌是生活的一部分,人们用歌唱来表达情感、传授知识、记录历史。
但现在的情况不同了。
景宁畲族自治县文化馆的干部统计过,全县60岁以上的畲族老人中,能完整唱出三十首以上传统畲歌的,已经不超过两百人。而这些老人,平均年龄已经超过七十岁。
“去年走了三位老歌手。”蓝咸松提起这事,语气平静,但眼神里藏着痛。”每一位走,都带走了一大堆歌。那些歌,只有他们脑子里有。”
畲族传统上靠口传心授,没有文字谱。歌怎么唱,全靠师傅带徒弟,一代一代地传。老人不在了,如果没人学,那些歌就真的断了。
更让人担忧的是,现在的畲歌传承,面临着”断代”的危险。
年轻人想学,但真的很难
小宇是蓝咸松的孙子,他是村里第一个主动提出要学畲歌的年轻人。
“我爷爷唱给我听的时候,我觉得特别好听。”小宇说,”而且学校也提倡我们学传统文化。”
小宇的意愿值得肯定,但学畲歌的难度,超出了他的想象。
首先,畲歌的歌词用的是畲语,不是普通话。畲语是一种独立的语言,和周围的汉语方言差别很大。对于从小说普通话的孩子来说,听懂畲语歌词就已经是第一大难题了。
其次,畲歌的旋律和汉族歌曲完全不同。畲歌的音阶、节奏、滑音、颤音,都有自己独特的处理方式。没有系统的教材,只能靠耳朵听、靠嗓子模仿,这个过程非常漫长。
最重要的是,畲歌没有标准化的记谱法。汉民族的古筝、琵琶有琴谱,戏曲有工尺谱,但畲歌长期没有形成系统的书面记录。虽然近年来有一些文化工作者开始尝试用五线谱或简谱记录畲歌,但覆盖面很有限,而且记下来的也不一定能准确反映畲歌的韵味。
“我学了一个月,才学会三首歌。”小宇有点沮丧。”而且爷爷说,我唱的还是’没味道’。”
“没味道”是什么意思?蓝咸松的解释是,小宇会唱旋律了,但唱不出畲歌那种”山里的感觉”。畲歌的韵味,来自于畲族人民的生活经历、情感表达和语言音调,这些是刻在血液里的东西,不是几个月就能学会的。
国家级传承人的收徒困境
蓝咸松是浙江省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按照相关规定,国家级传承人有义务开展传承活动,培养接班人。但蓝咸松说,这个义务,他真的很难完成。
“不是我不想教,是找不到人愿意学,也不知道该怎么教。”
景宁当地的小学曾经开设过畲歌兴趣班,但坚持下来的学生寥寥无几。原因很简单:没有教材、没有系统课程、老师也缺。
一位当地的文化工作者透露,市面上能找到的畲歌出版物,要么是学术性的研究著作,专业性强、门槛高;要么是简单汇编的歌词集,没有曲谱;还有一些是录音光盘,但没有配套的讲解和教学指导。
“年轻人想找本教材自学,根本找不到。”这位工作者说,”这是畲歌传承最大的痛点之一。”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畲歌的生存土壤发生了变化。
在传统畲族村落,畲歌是社交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婚嫁要唱、建房要唱、节日要唱、接待客人也要唱。畲歌是连接人与人、人与社区的情感纽带。但随着城镇化进程加快,年轻一代外出打工、进城读书,传统的社区结构被打破,畲歌失去了它原本的生存空间。
“以前过年,全村人聚在一起,对歌能唱到天亮。”蓝咸松回忆道,”现在呢?年轻人都在刷手机。”
非遗保护,到底该怎么起步
畲歌的困境,不是某一个民族、某一种艺术形式特有的问题,它是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面临的一个缩影。许多传统艺术形式都面临着类似的困境:老一代传承人年事已高,年轻一代缺乏学习渠道和兴趣,传统的生存土壤正在消失。
那么,非遗保护到底该从哪一步做起?
第一步:抢救记录,把”活”的变成”存”的。
这是最基础、也是最紧迫的工作。对于那些掌握着大量传统曲目的高龄传承人,应该尽快进行全面的录音录像记录。不仅要记录歌声,还要记录他们讲述的歌谣背景、演唱场合、情感内涵等。
近年来,浙江、福建等地已经开展了一些畲歌的抢救性记录工作。景宁畲族自治县文化馆整理出版了《景宁畲族民歌集成》,收录了数百首畲歌的歌词和简谱。但这只是开始,而且目前收录的曲目,仍然只占传统畲歌总量的很小一部分。
第二步:编写教材,降低学习门槛。
有了录音录像资料,下一步就是转化为教学材料。这需要专业的音乐教育者和畲歌传承人合作,编写适合不同年龄段的畲歌教材。
教材应该包含几个部分:畲语发音指导、畲歌基础知识、经典曲目精选、练习方法和音频视频资料。特别重要的是,要解决畲语学习的问题——很多年轻人不懂畲语,教材需要提供读音标注和 pronunciation guide。
目前,景宁的一些中小学已经开始尝试编写校本教材,但质量和覆盖面都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第三步:进入课堂,让年轻人有机会接触。
教育的力量是巨大的。如果畲歌能够进入中小学课堂,哪怕只是作为兴趣课或地方文化课,也能让更多年轻人接触到这一传统文化。
浙江景宁已经在这方面做了一些探索。当地教育部门将畲歌纳入了中小学的音乐课程,一些学校还成立了畲歌社团。但问题在于,这些课程的师资严重不足——会唱畲歌的老师太少,会教畲歌的老师更少。
一个可行的方案是,聘请蓝咸松这样的传承人担任校外辅导员,定期到学校授课。同时,也要培养本地的畲歌教师,形成一支稳定的教学队伍。
第四步:创造新的生存空间。
非遗保护不是把传统文化”供”起来,而是要让它在当代生活中找到新的位置。
近年来,一些创新的做法开始涌现。比如,将畲歌元素融入流行音乐、电子音乐,创作出既保留传统韵味又符合现代审美的新作品。一些畲族青年音乐人已经开始尝试这种融合,并受到了年轻听众的欢迎。
还有短视频平台。抖音、B站等平台上,已经有不少畲族年轻人开始上传自己演唱畲歌的视频,吸引了大量关注。这种自发的、基于互联网的传播,可能比传统的保护措施更具生命力。
蓝咸松的孙子小宇,就用录音笔录下了爷爷的歌声。虽然他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但这种记录和传播的意识,或许正是畲歌传承最需要的东西。
第五步:建立激励机制,让传承成为”有用”的事。
归根结底,传承需要动力。如果唱畲歌不能给人带来任何实际的好处——无论是经济上的、社会地位上的,还是精神上的满足——那么它就很难吸引年轻人长期投入。
对于传承人而言,政府提供的传习补贴是一方面,但远远不够。更重要的是,要让传承畲歌成为一种可以谋生的技能,或者一种能够带来社会认同的特长。
一些地方已经开始探索”非遗+旅游”“非遗+文创”的模式,让畲歌在文化旅游、创意产品中发挥作用。这种做法如果能持续下去,确实能够为传承人提供更多的收入来源,也能让年轻人看到传承畲歌的实际价值。
结语:歌还在,人还在,希望就在
采访结束时,蓝咸松又拿起琵琶,唱了一首畲歌。歌词大意是:山里的杜鹃花年年开,歌要一代一代传下去。
小宇坐在一旁,认真地听着。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
“阿公,我会学好的。”
这是这个十二岁孩子说的话。也许有一天,他会成为新的传承人。也许有一天,畲歌会找到属于这个时代的唱法。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我们现在就做该做的事——记录、整理、教学、创新,让那些只存在于老人记忆中的歌声,不至于成为绝响。
非遗保护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需要政府、社会、学校、家庭每一个人的努力。但只要我们还在唱,歌就不会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