畲族山歌：从老人口中唱出的传承

你有没有听过那种在山谷里回荡的歌声？没有歌词本，没有伴奏，只是几个人站在山头，对着彼此唱，一句接一句，像是用声音在编织一张网。这种歌，我们叫它“畲歌”。在浙江、福建、广东一些偏僻的山村里，还有老人每天清晨推开木门，对着远山唱上几句。他们唱的，可能是传了几百年的老调子，也可能是临场编出来的新词。山歌，对畲族人来说，从来不只是“歌”，它是语言，是历史，是活着的方式。

老人每天唱的是什么？

畲族老人每天唱的歌，大致可以分为几类。一类是“祭祖歌”，比如《高皇歌》，讲的是畲族祖先盘瓠的故事。这类歌一般在农历三月初三扫墓或祭祖时唱，歌词很长，有的能唱上大半天，内容涵盖民族起源、迁徙路线、家族谱系。另一类是“生活歌”，什么《砍柴歌》《织布歌》《放牛歌》，干活的时候唱，一边唱一边干活，节奏跟着动作走，歌里的词也常常是即兴编的。还有一类是“情歌”，年轻时候唱给心上人听，现在老年人偶尔也会唱，唱的是年轻时的故事。

我在浙南的一个畲族村子里，遇到一位姓蓝的老阿婆，她今年七十八岁，每天早晨五点就起床，到田埂上唱上小半个时辰。她告诉我：“早上唱，心里亮堂。唱错了没关系，山里的风会帮你记住。”她说的是玩笑话，但也道出了山歌的一个特点：它不是表演，是日常。山歌不是舞台上那种精心排练的艺术，而是长在土地里的东西。

山歌是怎么传下来的？

山歌没有正式的教材，没有学校里的音乐课，它全靠“口传心授”。长辈唱，晚辈听，听多了自然就会了。畲族过去没有自己的文字，山歌就成了保存记忆的“活档案”。很多老人不会写字，但能唱几千句歌词，他们的脑子里就是一部民族史。

传承的方式很自然，也很顽强。比如，畲族有个传统叫“盘瓠节”，每年三月初三，全族的男女老少聚集在一起，唱《高皇歌》。这种场合，年轻人必须跟着学，不然到了下一辈，可能就断掉了。另外，畲族村子里有“歌堂”，就是村里人经常聚会的场所，逢年过节、红白喜事，大家会在那里对歌。老人带着年轻人唱，唱错了就纠正，唱得好就夸。这种模式，有点像今天的“民间合唱团”，只不过没有指挥，没有乐谱，全靠耳朵和嘴巴。

年轻人还爱听吗？

这个问题，有点复杂。我在福建的一个畲族村子里，遇到一位二十多岁的阿明，他说：“小时候听爷爷唱，觉得土土的，不想听。现在自己在外面上班，倒是在手机里搜那些老歌，听着听着，觉得挺有意思。”他给我放了一段录音，是爷爷唱的《盘菜歌》，歌词讲的是畲族先民怎么从北方迁徙到南方，怎么开荒种地。阿明说：“以前觉得是废话，现在才知道，那是我家的历史。”

不过，年轻人喜欢山歌的，终究是少数。大部分年轻人外出打工，村子里留下的多是老人。山歌的传唱场合也在减少，以前逢年过节一定要对歌，现在很多人觉得“麻烦”，不如刷手机。有一位年轻人在社交媒体上发起“畲歌新唱”的活动，把山歌的调子加上电子音乐的节奏，上传到短视频平台，结果意外火了。有人说这是创新，也有人说这是“糟蹋”。但不管怎样，这说明山歌还在被听到，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畲歌会失传吗？

这是一个让人心里发紧的问题。畲歌的调子，有的已经失传了。比如“蓝姓的祭祖调”“雷姓的婚嫁歌”，一些特定的曲调，只有极少数老人会唱。如果这些老人不在了，而没有年轻人愿意学，那真的就断了。

我记得一位研究畲族音乐的学者说过：“山歌不是文物，它是活的。如果没人唱，它就死了。”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残酷，但却是事实。山歌的生命在于“唱”，不在于“录”。你可以把一首歌录下来，存在硬盘里，但如果没人再唱，那录音也只是死数据。畲族山歌的传承，关键在“人”。

音乐学家发现了什么？

这些年，不少音乐学家和人类学家走进畲族村寨，做田野调查。他们发现，畲歌的音阶很特别，常用的是五声音阶，但旋律的走向和汉族的山歌不一样，有一种独特的“爬坡感”。比如，畲族的“高腔”，音调很高，唱起来像是在爬山，一句一句往上走，最后落在一个长音上。这种唱法，和畲族居住在山区的环境有关——山高路远，声音要传得远，就必须扯开嗓子。

另外，学者们还发现，畲歌的歌词里，藏着很多古汉语的痕迹。比如“盘瓠”这个词，在很多畲歌里出现，而“盘瓠”是畲族始祖的名字，这个词在其他民族的语言里没有。这说明，畲歌不仅是一种艺术形式，也是一种语言的载体。

传承人说些什么？

我采访过几位畲歌传承人，他们的话，让人既感动又心酸。一位姓钟的老爷爷，今年八十五，他是县级非遗传承人，会唱一百多首畲歌。他说：“我唱了一辈子，现在没人接了。我儿子在城市里上班，不想学。我女儿嫁到外地，也不唱了。山歌，可能就到我这儿断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没有哭，也没有抱怨，只是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另一位姓雷的奶奶，六十多岁，她带着几个年轻人学唱畲歌。她说：“不能让它断在我手里。我教他们，不是为了演出，是为了让他们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她教歌的方式很简单，就是带着大家反复唱，唱熟了再记歌词。她说：“山歌不用看谱，看谱就死了。”

老歌还能唱多久？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给出准确答案。但可以确定的是，会唱老歌的老人，一年比一年少。有些歌，可能再唱十年，就没人会了。有些歌，可能明天就有人开始学，那就多活几十年。

传承的关键，在于“有没有人愿意学”。如果村里还有年轻人愿意坐在那里，听老人唱，愿意一遍一遍地练，那山歌就能活。如果大家都觉得“这是老古董”，那它就真的会消失。

畲族山歌的故事

每一首畲歌，都有一个故事。比如《盘菜歌》，讲的是畲族先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歌词里有“浙江景宁是我们家”，“福建龙岩是我们厝”，这些都是畲族迁徙的路线。再比如《招娘歌》，是年轻人谈恋爱时唱的，歌词里满是比喻和暗示，比如“阿妹好比山间藤，阿哥好比藤上花”。这些歌，是畲族人的生活日记，记录着他们的喜怒哀乐。

我在浙南的一个小村庄里，听到一位老人唱《离别歌》。那是他年轻时，离开家乡去打工之前唱的。歌词很简单，但每一句都戳人心。他说：“那时候唱，是想哭；现在唱，是想笑。时间过去了，歌还是那首歌，但唱歌的人不一样了。”

音乐家是怎么记录这些歌的？

现在的音乐学家，记录畲歌的方式很先进。他们有录音设备，有录像机，还有谱曲软件。他们走进村子，找到会唱的老人，把歌录下来，然后翻译成文字，记成五线谱。有些歌，他们还会分析它的音阶、节奏、结构，写成论文。

但记录，只是第一步。更大的挑战是“传承”。录下来的歌，如果没人再唱，那就只是档案里的资料。所以，很多学者除了记录，还会组织培训班，教年轻人唱。他们会和村里合作，把山歌带进校园，让孩子们从小听、从小唱。

畲歌为什么这么好听？

这个问题，我听了很久。有人说是因为山歌的调子高，穿透力强；有人说是因为歌词美，有诗意；还有人说，是因为山歌里有“真情”。一位音乐家告诉我：“畲歌好听，是因为它不假。老人唱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就唱什么。没有表演，没有修饰，只有真心。这种歌，能打动人的。”

我同意他的说法。在山里，你听不到华丽的音响，看不到专业的舞台，但你能听到最真实的声音。那声音里，有风，有雨，有历史，有生活。它不完美，但很动人。

我们能做什么？

也许，我们能做的很简单：去听。听老人唱，听山歌，听那些快要消失的声音。你可以去畲族的村子里走走，和老人聊聊天，请他们唱一首歌。你可以下载一首畲歌，放在手机里，慢慢听。你可以在网上分享，让更多人知道。你甚至可以去学，试着唱一两句。

山歌不是博物馆里的东西，它是活的。它需要有人唱，才能活下去。如果你唱了，它就还在；如果你不唱，它就没了。

尾声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想起一位畲族老人的话。他说：“山歌就像山里的树，砍了一棵，还有一棵。但如果一棵都砍光了，那就什么都没了。”山歌不会自己消失，它只会因为没有人唱而消失。只要我们还有人愿意听，愿意学，愿意唱，畲歌就会一直传下去。

希望这篇文章，能让你对畲族山歌多一点了解。如果你有机会，去山里听听吧。那里的风，那里的歌，会告诉你，什么是真正的传承。